沉香解

“张爱玲不在。”

爱与死。

黑瞎子整理解雨臣的遗物时,翻出一套粉裙衫。立领设计,盘扣相逢。衣上有暗纹,打光照是碗口大海棠图像。用料极好,柔软细腻,想是照顾孩童敏感的肌肤。解雨臣似乎是温室里长大,可网漏洞,风霜雨雪只往他身上打。

他垂脸细嗅,樟脑香和大吉岭茶缠绵的味道,说不上美好。是黑瞎子的错,没有分门别类摆放不同时期的衣物,可他不懊恼。即使混杂纷乱,气息仍然冷淡而干燥。

这让黑瞎子想起第一次跟着解家队伍下墓,年轻的解当家走在他前面,轻巧躲过每一滩血迹。一如在肮脏的世道里,他并不想着拒绝烟火气,只是脚下方寸都尽可能洁净。

解雨臣逐渐成长,抛弃了往日的矫情,落了一身轻。然而黑瞎子尽可能去记得,好拼凑出解雨臣每一段经历。

毕竟葬礼上念的生平太短暂,不足以写尽解雨臣的传奇。

于是黑瞎子会去填充,好让解雨臣的一生留下文字记载的鲜活。这将是他余下漫漫生命中的消遣,又或许因为——他只是不想忘了。

黑瞎子有幸参与了解雨臣的年少时光,他们相遇还算早。可这裙装、还有箱底的凤冠霞帔却代表了他不曾涉足的儿时。

解雨臣八岁之前会是什么样呢,只是解雨臣罢了。没有霸气的艺名,没有运筹帷幄。

他会偷跑出红府,靠好皮囊骗一只糖葫芦。他会向吴老狗告状,为他那偷看女澡堂的孙子。他把头发留得很长,跳皮筋,于是飞扬。他粉雕玉砌,比霍秀秀还漂亮。 招贴画走下的“小姑娘”,鼻尖一点脂粉香,胜过福.寿膏。

他在四合院里过得快活,比琉璃瓦更易碎更斑斓的童年时光。如果可以,黑瞎子也许会选择让他那样过一生。——可这不是解雨臣的一生。

解雨臣就应该脱下戏衣,削去长发。他走下戏台,走出四合院,走进北京城。没有什么能困住他,他天命恣意,本当潇洒。 阳关道也好,独木桥也罢,他昂首阔步走到头,通往心底桃源乡。解雨臣要做绝唱,理所应当。

他总属于解家,解家更属于他。

解当家要长出温室,要足够强大,等比肩之后,才向意中人说出那句告白话。那是他的偏执与骄傲,是解雨臣阿。

是爱情阿。

黑瞎子在牛皮本中写下这句话,顿笔、出神,墨洇染开一朵花。

窗子忘了关紧,风席卷而来,纸张哗哗。

今年的北京城冷得不像话,却没有下雪。他想。解董看到会不乐意吧。秀丫头说过——他小时候……

他小时候又爱又恨冬天哪。恨是因为二月红的骨病会犯,他心疼,爱是因为有雪。

解雨臣跑进天井,看雪花纷纷扬扬落下。他嬉笑,打闹,堆一只小白猫。然后打了个喷嚏,打掉一只猫耳朵。于是眼眶发红,是白之外唯一一点颜色。

应是怕他感冒吧,有谁喊了一声。

解雨臣听见爱他的人——二月红、而后是黑瞎子他——呼喊着,他就起身,脸上含笑、逆光踏雪向他走来。

可现实哪有雪色和月色,黑瞎子甚至看不见什么。可是绝色仍然是绝色,人间难留又如何。

我没有忘记呢。黑瞎子笑起来,向解雨臣招了招手。你仍然活着。


他说:“我记得想你。”

           “你记得等我。”



我叫解雨臣,我在德国的某藏书室中找到这本笔记。

作者来自百年以前,名字早已看不清了,奇妙的是其中记述的主角与我同名,性格也相似。

我还没来得及再做研究,就有风袭来,将书册吹阖。

我看向罪魁祸首,是一个爬窗的陌生男人。他戴着浮夸的墨镜,在看到我脸的一刻愣住,险些掉落下去。我条件反射地拉住他,掌心相触一刻,轮廓分外契合。

他反应过来危险处境,跳入书阁。我正转身撤手,他就从后将我拥入怀中。

“噢。”我听见他用中文说,嗓里带笑,“你也在这里么?”

“这位先生是不是认错人……”

“别抵赖嘛宝贝儿,”他紧一紧手臂,我感到窒息的暖和,“我拥抱过的人不少,只有一个和我心跳同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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